瘟疫-3

“威廉·蒙佩森,1664年起任Eyam村教区牧师。次年9月村中出现第一例黑死病,为避免黑死病传染到村外,1666年6月24日同德高望重的前任牧师托马斯·斯坦利一道呼吁村民封村。当长达184天的隔离期在圣诞节宣告彻底结束时,Eyam村已有260人染病去世,死亡率高达76%。但相应地,黑死病假道Eyam村侵袭北英格兰的攻势被遏制,成千上万的人因此活了下来。”
我站在渡船的船头,用低沉而拉长的声调宣读着被审判者的一生。透过冥河上终年不散的迷雾,我看到了岸上亡灵那张憔悴苍老的面庞。那一瞬我无来由地觉得,在最终审判到来之前,他已在无数个静谧的夜里反复审判过自己的灵魂。
“神父,我有必要提醒你,为拯救绝大部分人的生命而强制牺牲一小部分人的生命依旧是恶,上一个如此做、名为卫什么什么嗣的人已经被流放到地狱底层。相反,自愿牺牲的行为毫无疑问是通向天堂的凭证。基于以上的原因,渡神们最终决定由‘他们’做你的审判者。”
我用竹篙遥指水汽氤氲的河面,目力所及处迷雾退散,260道黝黑的身影渐渐出现我眼前。目睹了这一幕的神父剧烈地颤抖起来,他的嘴唇翕动着,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不必那么激动,这些灵魂不过是过往时间轴上的幻影,真正的罹难者早已重入轮回。”我将目光由重新平静下来的神父转向静默的亡灵群,“认为神父有罪则将鸵鸟羽毛放在他的右侧,反之则放在左侧。那么现在,审判开始。”
走在队伍最前列的是村里的石匠,他低下头瞥了一眼神父佝偻的身躯,直言不讳:“我不觉得和斯图亚特王朝扯上关系的人里有任何一个好东西,我最怀念的人还是克伦威尔治下的教区总管斯坦利神父,护国公万岁!”
然后他转身,将羽毛放在了神父的左侧,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迷雾之中。
“但不管怎么样,我讨厌的是查理二世任命的教区总管,而不是在最艰难的时刻和我们同住一个村庄、同喝一处井水的人。”
第二位审判者是一位形销骨立的男人,他面向神父,声音干涩沙哑:“我的妻子伊丽莎白在好心帮助其他人埋葬尸体时将黑死病带回了家,但当她埋葬我和我们的孩子的时候,没有人敢上前帮她。”
“我很抱歉……抱歉没有在一开始就阻止你的妻子前去帮忙。禁止村民帮助他人埋葬遗体是我的主意,我们无力承受无谓的牺……”
“不用再辩解。神父,你要知道,伊丽莎白是那样一个温柔的人,她不该因她的善良遭到这样的恶报。”男人面色阴沉地打断了神父的发言,他转过身,对身后的六个孩子说:“看好了,学着爸爸把羽毛放在相同的地方。”
他把羽毛放在了神父左侧。
“所以,你也不应该因为正确的行动遭到恶报。十字架不应该只由你一个人背负。”
孩子们的身后是一位年轻的女性,看起来逝世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。神父在看清她面容的同时再一次不可抑制地颤抖。她于是躬下腰,庄重地将羽毛放到了神父左侧,然后直起身给了神父一个深深的吻。
“感谢上帝,我没有传染给你和我们的孩子。留在Eyam村的每一天我都心存感激,感谢苦难发生时上帝没有让我置身事外。即便是我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天,我依然能嗅到香甜的空气。没事的,蒙佩森,我很满足。”
我木然立在船头,凝视着两人短暂的拥抱,终究没有将那句“人之所以会闻到甜味是因为她的嗅腺检测到内脏已在衰竭腐烂”说出口。
……
“左侧共计260根羽毛。祝贺你,神父,你可以上天堂了。”
神父仿佛全然没有听到判词,目光仍停留在亡灵队伍隐没的道路尽头,神情肃穆,犹如教堂里的圣像。
他忽然自顾自地开口道:“但抱歉,我不能上天堂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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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以置信。难以置信。难以置信。
在天堂门前执意选择重新转世的人本就罕见,更何况是转生至过去——确切地说,是转生到与原世界线存在三百余年时间差的平行世界线。
我向他反复解释过,平行世界线之间有强烈的收束作用,两者的历史因此极其酷肖。他就算带着现在残缺的记忆回到过去,也无法改变太多东西。
但他表现出了难以理解的果决,执意要返回14世纪的南欧。他希望转生成一名船长,那名在原世界线中将黑死病带至威尼斯的船长。他说他会用自己残存的记忆阻止这一切,他将誓死遵循锚定法令,绝不让黑死病摧毁这颗亚得里亚海上的明珠。
我问为什么会选中威尼斯,他说因为威尼斯采取了人类有史以来最严格的大规模隔离措施,却依旧因毫厘之差失守。故事的结局本不该是这样,有些人付出了Eyam村村民所做的牺牲,却没有等来一个美好的结局。
我告诉他,尘世因果繁杂,无人能强求所有的事都做到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。
他回答我,守住威尼斯的意义不仅局限于此,它将标志着人类第一次凭借人为的隔离战胜神的怒火,不必再去承受温和的轭。人类自己的命运将握在自己手中。
我亲眼目送着这位不信上帝的圣职者离开。
很多事我尚没有告诉他,比如1348年1月把黑死病带入威尼斯的不是船员,而是船上的老鼠。即使他严令禁止任何一人下船,威尼斯依旧会陷落。
又比如,在隔离措施早已被证明有效的未来,Eyam村所在的国家依旧傲慢地拒绝了任何与封城封村有关的政策,甚至一度放任病毒扩散、以献祭老龄人口为代价保全经济的强健。卫什么什么嗣那套强制牺牲少数保全多数的谬论被粉饰上“群X免疫”的光环,“为了自由”成为政客们冠冕堂皇的辩词。
再比如,Eyam村的壮举在西方已经成为了一个久远得不真切的传说。当个人利益成为唯一的追求,当“老娘从来不把集体利益放在眼里”可以脱口而出,Eyam村的往事变成了骗局、怪谈、用以洗脑民众的宣传工具。死神终将驱使着祂的牧群卷土重来,而这一次不会有蒙佩森与斯坦利。
但我知道即使把这些毫无保留地告诉那位不信神的神父,他依旧不会改变他的想法。被忘却的历史也好,被吹鼓的个人主义思潮也好,他只关心将手中的弓拉满, 未来与历史分居弓的两端。
人类在疾疫面前自我隔离的历史叙事是如此的宏大,它激发多少思考、蕴藏多少悲欢。它是刺向神明的巴别塔,是关于无畏与奉献的赞美诗,是反抗命运者头顶的王冠。它是永不断传的薪火,如果它所承载的人类精神的火光在西天熄灭,那么它也必将由东方的人们继承。
木头吱嘎作响,弦拉到最满的时候,一支箭急射而出。
这是一支最刚劲的自由之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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